成了一个默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往上面上报。
黄述玉又连续来了几天。
这天上午,一批农具从门市部搬出来,统一拉到农机厂返修。
门市部采购部科长是一个讲究人,让农机厂过完了小年,才让手底下人拉农具过去返修。
他们怎么拉过去的,怎么拉回来。
黄述玉再一次来到门市部,瞥见一堆人,大冷天站在外边,情绪异常激动。
黄述玉揣手,站在石头上,伸长脖子往中间瞧,看到一个脾气火爆的女干部拉架子车要去找谁的麻烦,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张开手臂阻拦女干部,两人在路中央发生了争执。
“彭高,你要是一个男人,就给我闪一边去。”
“赵芸,姑奶奶,人家说离过年还剩几天,不接返修单了,人家这么说也有道理,你喊打喊杀,杀到农机厂,除了大过年给人家添晦气,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当初单位采购一批锄头,农机厂用湿木头做把子糊弄我们,被我给发现了,我去找他们要说法,那边要给我们降价,你拦着不让降。还有,我们找农机厂修他们厂生产的农机,你跑到农机厂劳保科,给他们提供一批有瑕疵的劳保品,把这件事给办了。
现在你不给人家好处,人家不给你办事。
都是你纵容的!
我给你说彭高,你不许打集体煤炭的主意。
这批农具,他们返修定了,我说的。”
叫彭高的男人一脸绝望,这虎娘们什么都敢往外说,也不怕得罪农机厂那边,农机厂那边要是给他们使小绊子,春播一定会出乱子。
这两人即是夫妻,又是两个部门的头头,门市部职工怕两头得罪人,不敢拉也不敢劝。
一听门市部市场部主任赵芸说彭高要拿煤炭到农机厂走关系,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不乐意了,哗啦啦一窝人冲上前,用身体把彭高怼到路边,给赵芸让路。
还有人自发地跟在后面,帮忙推架子车。
黄述玉从石头上跳下来,吹着哨子走进了门市部。
她在架子间穿梭,找到了。
一本蓝皮小本子被塞在两层货架的缝隙里,封面已经有些发皱。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全年商品返修记录。
黄述玉聚精会神翻看着,本子上字迹潦草,分类简单:小电器、小五金、农具、日用品……一笔一笔,记着哪一天、哪个单位、哪个人,拿来了什么东西,什么毛病,怎么处理。
她的目光停留在数据上。
小电器的返修记录只占了一页纸,还没写满,大多是开关接触不良、电线破皮、外壳磕碰这类小问题。
可一翻到农具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乎要把纸写满了,页数高达几十页。
抽水机马达烧坏、脱粒机卡壳、小型农机轴承断裂、线圈烧毁……
全是去年一整年的返修账。
农具和小电器的差距这么大,除了农村环境最恶劣,农具用料差,工艺最糙,标准最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农具太不被重视。
她可不是瞎咧咧,工业大摸底的数据就是她说出这句话的底气,现在咱们国家的工业链条里,都在重城市、轻农村,重生产、轻标准。
这种失衡,不只是农具坏率这么高的问题,而是整个生产体系的问题。
眼前出现了一条条沉重的弹幕:
[彭高爷爷没有说谎,当时赵芸奶奶要亲自拉一批农具到农机厂返修,他听到消息,情急之下,把返修记录塞货架角落里,他追着去了农机厂,等他把喷火的赵芸奶奶劝回门市部,他回头去找返修记录,找不到了。]
[春播之际,门市部g委接到匿名举报,罪名是彭高爷爷受贿贪污,丢失的返修记录和赵芸奶奶年轻的那番话成了指正彭高爷爷贪污受贿的证据。]
[我们国家是一个讲究人脉的国家,你不会做人,不给人家一点点好处,人家不对你的事上心,说自己一切都按照流程走,你也挑不出毛病,彭高爷爷的钻营,其实没毛病。]
[彭高爷爷76年5月份下放到农场,80年春被放,他没回来,直接去了浙省,在海上干起了走私。他下放的晚,身边的一个个老人被平|反,最后窑洞里只住了他一个人。]
[倒数第二个离开窑洞的老人,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个地址,让他被放出去后没地方去,可以去找他。]
[彭高爷爷真的去浙省投奔他,人家真的带他一起干。]
[那个年代,在海上搞走私,真的很赚钱。]
[彭高爷爷赚了第一桶金,改了国籍,摇身一变成了归国华侨回国投资建厂,各种优惠政策,看得彭高爷爷直吞口水。]
[彭高爷爷和赵芸奶奶复了婚,但在街坊眼里,赵芸奶奶这么大年龄了,还赶了一把时髦,找了一个外籍老头。]
[哈哈,在那个人人都想把孩子往国外送的年代,彭高爷爷和赵芸奶奶偏偏反其道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