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久违的新鲜空气,小花园里的结香已经开了,嫩黄嫩黄的,送来淡淡的香。陈珂牵着她走到车边,和张助理一切把大包小裹装进后备箱,裴清站在一边乖乖等着,像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跟着他。装好了车,他回过身,把她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上车吧,外面还是有点冷。”
&esp;&esp;助理拧动钥匙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排气管在早春的冷空气里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陈珂拉开车门,让裴清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关上车门,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沿,弯下腰,半探进车厢里,看着坐在后座上的裴清。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唇边还有点饼干渣,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点点擦干净,还是没松手,他不放心,非常不放心,他好不容易才把她养得长出点肉,就像他亲手养大了一只重伤的小猫,好不容易把它养得毛色发亮、能跑能跳了,现在却要放手让别人带走,哪怕明知道那个“别人”家里面根本没有人在乎它。他低低叹口气,温暖掌心摩挲着她已经渐渐丰盈的脸“回去之后,伤口不能碰水。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包好,外面再套一个防水护套。如果实在不方便,就擦身——别淋浴。听到了吗?”
&esp;&esp;裴清猛猛点头。
&esp;&esp;“药要按时吃。”他继续说“早饭后一次,晚饭后一次。中间的补剂随餐服用。不要自己偷偷减量或者停药,你觉得好了不算好了,医生说好了才算好了。听到了吗?”
&esp;&esp;裴清继续猛猛点头。
&esp;&esp;“好好吃饭。”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别因为没人盯着就不吃。也别因为心情不好就不吃。知道了吗?”
&esp;&esp;“知道了知道了,这几句话你翻来覆去说了几百遍了。”
&esp;&esp;陈珂又轻轻叹口气,直起身,准备关上车门,又顿住了,重新弯腰下来:
&esp;&esp;“有什么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他凑得很近,乌黑的眸子直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眼神很认真“任何时候都可以。半夜也行。我手机不关机的,不管是在吃饭,洗澡,还是睡觉,我都会立刻接你的电话。”
&esp;&esp;他逆光站在车门前,春风吹乱的他额前黑发,一向冷淡的眉眼间忧虑已经藏不住了,反复叮嘱,裴清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股酸意涌上来,而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泪逼了回去,重重点头,像是在对他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我一定会好好的。”
&esp;&esp;陈珂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扶着车门的手,直起身,缓缓将车门关上,她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黑色的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路口的车流,后视镜在阳光里闪了两下,然后顺着路口右转,渐渐消失在街角。他一直盯着车窗里子,下意识走了跟着几步,然后是小跑,最后跑起来沿着人行道追了几步,才猛地停下来,站在路沿石上,目光还追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车子已经开远了,就算他跑断腿也追不上。可他就是不受控制地动了,好像只要他的腿够快,就能追上那辆载着她的车,就能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家里拽出来,带到自己身边去。他想带她走,这点奢望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的心口,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在往里钻。他不想把她送回那个所谓的家,那个她父亲连她出院都不肯露面的家,那个她奶奶和姑姑视她如眼中钉的家,那个她住在里面却像寄人篱下的家。她那样的状态,一个人回到那栋大房子里,没有人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提醒她按时吃药,或者注意她手腕上的伤口有没有沾水,她会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吃不喝,半夜又偷偷躲起来哭,甚至又开始做那些伤害自己的事情?
&esp;&esp;陈珂不敢想。可是他有什么立场把她带走呢?他们现在都还在读书。他只是一个住在老旧居民楼,靠着奖学金、兼职和外公微薄退休金维持生计的穷学生,他家太挤了,两间小屋,一间住着他,一间住着外公外婆,房间里堆满了东西,墙纸泛黄,也不太暖和,晚上的玻璃上还会结冰花。她从小在裴家那样的豪宅里长大,有落地窗、独立衣帽间、按摩浴缸、每天有专门的阿姨打扫卫生、有专门的营养师安排三餐,他有什么资格让她跟他挤那种地方?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让她回裴家是对的。至少那里有宽敞的房间,专业的厨师,24小时的热水和中央空调。她能住得更舒服,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可是感情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着他的心脏,一紧一紧地疼。他总是忍不住想到裴清离开时的样子,她坐在宽大的后座上,显得那么小一只,一直在和他招手。他想把她拽回来,想把她藏在自己的羽翼底下,可他甚至还没有长出足够坚硬的翅膀
&esp;&esp;陈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他睁开眼,看着那辆奔驰消失的方向。
&esp;&esp;“别让我找到机会。”
&esp;&esp;他低声自言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