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晴朗的天穹,顷刻间乌云狂涌,墨色翻滚。黑云压城,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下沉。
墨爷蓦然睁眼,厉喝道:“脱衣!”
关沧海一把扯掉外衫,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
墨爷收起针落,骨针入肉,鲜血刹那间飞溅开来,一道道诡异至极的暗金色纹路沿着关沧海的脊背蔓延,那些纹路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藤蔓,疯狂地撕裂皮肉,扎根骨髓。
关沧海浑身剧烈痉挛,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将满口牙咬碎,却硬是没从喉咙里露出半点哀鸣。
“以血为河,以骨为山!百鬼归宗,万魂来朝!阴司借道,鬼门大开!”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茅屋外狂风大作。无数影影绰绰的鬼影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断头的、吊死的、饿死的、溺毙的,残缺的……哭声、笑声、咒骂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将整座荒山化作了人间炼狱。
那些鬼影顺着墨爷刻下的灵纹,疯狂地钻入关沧海体内。一只、十只、百只、千只……
关沧海的身体猛地弓起,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虫蛇在疯狂游走窜动,后背上的鬼图迅速扩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在血肉中浮现。
“啊——!!!”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那声音凄厉、沙哑,完全剥离了人类的范畴。颜谨惊恐地看见,关沧海的眼睛里开始出现别人的影子,哭泣的老妪、狞笑的孩童、怒吼的断臂汉子……无数厉鬼正在疯狂争夺这具肉身,撕扯着那幅即将大成的鬼图。
“阿海……”眼见关沧海受此折磨,芩娘心疼得不行。
石台旁的墨爷忽然转头,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在芩娘身上,“百鬼朝宗图须有鬼王镇图!否则百鬼反噬,纹成之时,便是他命丧之时。芩娘,你可愿舍轮回,弃来生,入此图中,化百鬼之王,替他镇压百鬼,护他此生大道?”
芩娘只盯着石台上皮肉翻卷,被万鬼撕扯得体无完肤的关沧海。她听不懂什么鬼王,也听不懂什么大道。她只知道,她的阿海快痛死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含泪点头,“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就能一直陪着他了?”
“不错。只要此图不破,你便永远在他身上。”
“那便,好……”
“百鬼归宗,阴主临位!众鬼俯首,万魂称臣!今请鬼王入座,开王庭!”墨爷的声音仿佛从九幽最深处传来的敕令。
话音落下,天地彻底陷入死寂,千里乌云轰然翻滚,万千厉鬼同时止住哀嚎,齐齐抬头。
芩娘最后深深的看了关沧海一眼,随后,她化作一道浓烈至极的乌光,裹挟着滔天的怨气与执念,义无反顾地冲入那幅血淋淋的百鬼朝宗图中。
“阿海,别怕……以后,我陪着你。”
轰的一声,茅屋内的铜铃在这一瞬间齐齐爆裂。原来在关沧海皮肤下疯狂乱窜、争夺肉身的无数厉鬼,在芩娘入图的刹那,陡然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那无数张哀嚎狞笑的面孔,如同见到了至高无上的君王,刹那间全部跪伏、臣服!它们顺着那蔓延的暗金色纹路,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排列开来,再不敢僭越半分。
“啊——!!”关沧海仰天咆哮,他的双眸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墨黑之色,浑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森严鬼气。
而在那万鬼朝拜的王座之上,一尊身披血红嫁衣的鬼王法相赫然睁开了双眼。那眉眼轮廓,赫然便是芩娘。
“九曜顺行,元亨利贞,皮肉活化,点墨成真,太上敕令,神纹开眼,急急如律令,敕!”
就在鬼纹大成的瞬间,天地仿佛感应到了这逆天而生的至凶之物。
霎时间天地色变,日月无光,黑云如同沸腾的墨汁,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噬。整片山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夜。狂风自虚空中怒号而起,将茅草屋的屋顶生生掀翻。
紧接着,雷霆万钧!无数道刺目的紫青色狂雷撕裂苍穹,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如暴雨般轰然砸向山顶!
电光将黑暗照得惨白。可无论雷劫如何肆虐,都无法撼动关沧海背上那幅散发着滔天凶煞之气的百鬼朝宗图。
雷霆之下,关沧海缓缓站起身。
他微微侧头,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肩膀。那里冰冷刺骨,却又莫名熟悉,就像……有人正隔着血肉,从背后温柔地抱着他。
关沧海闭上眼,许久,才低低唤了一声:“芩娘。”
这一声落下,背上的百鬼朝宗图忽然微微发亮。那尊端坐王庭的红衣鬼王垂下眼眸,万鬼俯首,再无一丝躁动。墨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他这一辈子,给许多人点过灵纹,什么样的都有。见过的阴物、鬼物无数,却从未见过鬼王,更未见过一尊鬼王,竟如此顺从。

